我的投資101

第九篇：Stay in the market，留在市場

Far more money has been lost by investors preparing for corrections, or trying to anticipate corrections, than has been lost in the corrections themselves. - Peter Lynch

投資者為了預防回調、或試圖預測回調而虧掉的錢，遠遠多於回調本身造成的損失。 - 彼得·林奇

市場連續創新高，手上剛好有一筆想投入的錢，但你覺得現在太貴了，不如等它跌一跌再進場。又或者，你已經在場內，新聞天天說調整快要來了，於是先賣出一部分，打算等塵埃落定再買回來。

這兩種做法，背後是同一個念頭。與其在高位買入、然後眼看它下跌，不如先避開這一段，等更好的價格出現。

管理富達麥哲倫基金（Fidelity Magellan）十三年、任內年均回報約 29% 的傳奇基金經理彼得·林奇（Peter Lynch），在《彼得林區征服股海》（Beating the Street，1993）裡，留下了上面那句常被引用的話。

這句話聽起來有點違反直覺。回調明明就是虧錢的時候，為什麼預防它、躲開它，反而虧得更多？

先說回調（correction）是什麼。它通常指股市從近期高位下跌約一成的情況，比熊市溫和，但已經足夠讓人心慌。市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次，本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
問題出在，沒有人能事先知道下一次下跌什麼時候發生、會跌多深、什麼時候見底。為了避開它，你要做對兩個判斷，一個是什麼時候離場，一個是什麼時候回來。兩個都要準，少一個都不行。

最好的日子，和最壞的日子是鄰居

離場最大的代價，不在於你避開了多少跌幅，而在於你錯過了多少漲幅。

市場的反彈往往來得又快又突然，而且常常就緊貼在最差的日子後面。要避開最壞的那幾天，你幾乎不可能不一併錯過最好的那幾天，因為它們時常是鄰居。

資產管理公司 Hartford Funds 一份長期統計，可以說明這件事的份量。過去三十年，如果一直留在標普 500 裡不動，得到的是完整的長期回報。但如果錯過了其中表現最好的十天，最終回報會少掉接近一半。如果錯過最好的三十天，回報會減少超過八成。

三十年裡的三十天，比例小得驚人，卻足以吃掉大部分回報。更關鍵的是這些好日子出現的時機。同一份統計指出，1996 至 2025 年間，標普 500 表現最好的日子，有 76% 發生在熊市期間，或是一個牛市最初的兩個月。

換句話說，最猛的反彈，常常出現在最悲觀、最像應該離場的時候。一個因為害怕而離場的人，最可能錯過的，正是這些日子。

這個數字常被拿來嚇人，要小心理解它。它不是說你一定會精準地剛好錯過那十天，現實中沒有人會這樣進出。它真正說明的是一件事，好日子和壞日子擠在一起，你沒有辦法只挑走壞的、留下好的。想躲開下跌，往往會連反彈一起躲掉。

連上帝都贏不了持續買入

或許你會想，那我不躲，手上留著現金，等真正跌深了才大舉買入，這樣總可以了吧。

《持續買進》（Just Keep Buying，2022）的作者尼克·馬朱利（Nick Maggiulli），用一個極端的假設測試過這個想法。

他假設有兩個人，每個月都有一百美元可以投資，時間長達四十年。第一個人最簡單，每個月不管市場高低，照樣買入。第二個人厲害得多，他擁有上帝視角，能夠預知未來，把每個月的錢先存起來，然後精準地在每一次市場見底的那一刻才一次過投入，永遠買在兩個歷史高位之間的最低點。

照常理，第二個人每次都買在最低，應該大勝才對。但結果並非如此。馬朱利用美國股市接近一百年的歷史資料測試，回報以股息再投資、並扣除通脹後計算。他從不同年份起步，一次又一次跑出四十年的完整投資旅程來對照。在超過七成的起步時點，那個擁有完美擇時能力的人，最終累積的資產還是比不上只懂得每月照買的人。換句話說，無論你哪一年開始投資，這個結果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成立。

那不到三成、抓底能勝出的場合，其實也很清楚。當你的四十年剛好涵蓋一次歷史級的大崩盤，抓底就真的有威力。譬如在 1920 年代末起步、一直忍著不買的人，把現金存起來，然後在 1932 年大蕭條最深、市場從高位跌掉接近九成的那一刻全部投入。這種百年一遇的折讓，足以讓擁有完美擇時的人最終領先持續買入最多約兩成。

問題是，這種機會極少出現，原因有兩個。第一，大跌本身很罕見，市場大部分時間都在歷史高位附近，在等待大跌的那段日子，現金只能躺在一邊，幾乎賺不到什麼，而每月買入的人，他的錢早就在市場裡滾動複利了。第二，擇時的容錯空間極小，馬朱利發現，就算你能預知未來，只要買入的時機比真正的底部遲了兩個月，跑贏的機會就會從三成跌到只剩三個百分點。

在這個美國市場的歷史測試裡，連一個能預知未來的人，大多數時候都跑不贏持續買入。靠判斷和膽量去抓底的我們，勝算可想而知。

這正好回到林奇那句話。等待回調、預防回調，看起來是謹慎，實際付出的代價，往往比回調本身更大。因為你等待的時候，市場很可能繼續上漲，把你愈拋愈遠。等到下一次回調真的來臨，那時的價格，隨時比你當初不肯買的價格還要高。

說到底，預防回調最好的方法，就是盡早投入資金。時間夠長，累積的回報通常足以蓋過一次回調拿走的，回調也就不再是大事。

要說清楚一點，這篇不是要討論一次過投入還是分批投入哪一種數學期望更高，而是想說明，長期把錢留在市場裡，通常比長期拿著現金等待完美時機更重要。

Stay in the market，不等於不理風險

這裡講的留在市場，不是叫人把所有現金都丟進股票，也不是說任何時候都不需要資產配置。

馬朱利提出「持續買入」時，指的也是持續買入一籃子能產生收入的資產，包括股票、債券、房地產等，他自己的組合就是股債兼有，並非單壓股票。至於在股票、債券、現金之間怎麼分配，是另一個要按各人處境和風險承受力去決定的問題，這篇不展開。

應急錢、未來幾年一定要用的錢，本來就不應該放在波動很大的股票市場。第四篇講過，風險不是單純的下跌，而是你在不合適的時間被迫賣出。如果一筆錢兩三年內要用來買樓、結婚、交學費，或者應付生活變動，那它就不應該因為 Stay in the market 而全部投入股票。

真正應該留在市場裡的，是那筆你已經決定用來長期投資、短期不需要動用的錢。這篇想說的，從來不是有錢就馬上把全部身家押進股票，而是這樣一筆錢一旦被劃為長期投資，就不該為了等一個更完美的入場位，而長期停在現金裡。對它來說，最重要的不是猜下一次回調，而是讓時間有機會工作。

持續參與，而不是準確預測

把這些放在一起，會得出一個對普通投資者很實用的結論。我們真正能掌握的，不是準確預測市場，而是持續參與市場。

第二篇講過市場先生，他每天給你一個報價，但那只是邀請，不是命令。預測市場、擇時進出，本質上就是在跟市場先生鬥智，猜他下一步的情緒。但你其實不需要在這一局贏他。你需要的，只是不被他的情緒趕出場外。

第三篇講過，時間是一個工具，但你必須還在場，它才能為你工作。離場的那段時間，市場產生的回報，不管是慢慢的上漲還是突如其來的反彈，都不會是你的。無論離場是因為恐懼，還是因為自以為能抓到更好的時機，結果都一樣，市場後來漲回去、甚至創新高，都和你無關。

所以對一個有正職、不靠投資維生的人來說，比較踏實的做法，不是緊盯市場找進出的時機，而是按自己的節奏，持續地把可投資的錢放進市場，然後讓它留在那裡。市場跌的時候照買，升的時候也照買。這樣做不需要任何預測能力，它要對抗的，主要不是市場，而是自己想擇時、想避開下跌的那股衝動。

市場下跌帶來的帳面虧損，是看得見的痛。但因為害怕下跌而長期站在場外，錯過的那些上漲，是看不見的，所以更容易被忽略。林奇提醒的，正是這一筆看不見的帳。真正讓多數人錯失長期回報的，往往不是某一次大跌，而是為了避開大跌，而錯過了大跌前後那一整段的市場。
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