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投資101

第十篇：如果主動投資，先想想自己的優勢

手上有一筆錢，你不想全部放進指數，想自己挑一兩間公司來買。

這一篇不是要勸你別這樣做。主動選股不是禁區，之前講指數 ETF 的時候也說過，指數 ETF 解決的是用最低心力參與整體增長這個問題，但不是說你從此不能碰個股。

但在「買哪一間」之前，有一個更前面的問題值得先答。你憑什麼贏？

市場上有無數受過專業訓練、全職盯盤、資源遠勝於你的人，在做同一件事。你要跑贏的，不是市場這個抽象的東西，而是這些人的集體判斷。第八篇那份 SPIVA 數據已經說過，連大部分全職基金經理長期都跑輸指數。一個有正職的普通人，要在這場遊戲裡長期勝出，得先想清楚自己手上有什麼是別人沒有的。

如果答案是沒有，那最誠實的做法，就是回到上一篇，買指數，把選股交給市場。但有些優勢確實是普通投資者才有的。值得逐一看清楚，它們是什麼，又不是什麼。

本金小，規範少

最基本的兩個優勢，和選股能力無關，純粹來自你是一個小散戶這件事。一個是本金小，一個是規範少。

先講本金小。這聽起來不像優勢，但用常理想一下就明白。基金規模越大，買東西就越受一個現實限制，它要買得夠大才有意義。對一隻規模龐大的基金來說，一間市值很小的公司，就算看得準，能買到的份額對整體也只是九牛一毛，賺了也動不了業績。何況買得多會把股價自己推高，想賣的時候又找不到足夠對手接貨。所以基金大到一定程度，無論願不願意，能去的地方就越窄，小公司那一塊就算想碰也碰不動。規模小一點的基金當然還買得到小公司，但本金不大的個人，是連這個天花板都沒有，整個市場都對他開放，包括那些最大的資金看不上、也吃不下的東西。巴菲特就說過，如果只讓他管理一百萬美元，他有把握每年賺 50%，因為錢少，能去的地方反而更多。

但這道門後面不全是寶藏。越小、越冷門的公司，風險通常越高，不是越低。它們成交疏落，想走不一定走得掉。少人覆蓋、少人監察，造假和暗藏問題的空間更大。第四篇講過那些會讓人不能翻身的情況，在這類公司身上更容易發生。我們又往往只記得跑出來的那幾隻，忘了一地歸零的。小，很多時候是有原因的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個優勢有一個前提，你本來就要很會選股。巴菲特挖到的那些小公司，是他翻遍上千間冷門企業、逐一看財報才找出來的。本金小只是替他打開一道門，真正走進去、分得出哪幾間是寶、哪些是坑，靠的是那身功夫。一個只因為「我本金小」就跑去買小型股的人，接收了那道門，卻沒有那身功夫，多數時候不是佔了便宜，而是走進了水最深的地方。所以本金小是不是優勢，要看你有沒有能力把它用好。沒有那個能力，它更像一個陷阱。

另一個優勢是規範少。專業基金背著一身規矩和壓力。它每季要向客戶交代成績，落後就可能被贖回。持倉有比例上限，單一股票不能太重，行業分布也有規定，買超過某個水平還要公開申報。更現實的是，客戶會盯著短期表現，一兩季落後就可能撤資，所以它很多時候不是不想等，而是不能等，被迫在不合適的時機行動。

散戶這些通通不用理。你不用向任何人交代這一季的賺蝕，可以什麼都不做，可以拿著一隻股票十年不動，也可以在所有人恐慌的時候慢慢買。最可怕的風險，是被迫在最壞的時機賣出，而基金的種種規範，很多時候正是把它推向這個處境，散戶天生就沒有這個包袱。能等、能忍、不受外力擺佈，是少數真正屬於普通人的優勢，而且它和你會不會選股無關，也不會因為資訊越來越流通而消失。

你的行業，是你的能力圈

還有一種優勢，來自你每天在做的事。

如果你在某個行業工作多年，你未必擁有可以拿來交易的秘密資訊，但你可能比較懂這門生意怎樣賺錢、成本壓力來自哪裡、客戶真正重視什麼，也比較分得出行業裡哪些說法只是行話，哪些變化是真的。這種優勢不是「我知道下季數字」，而是「我比較容易判斷一間公司的生意模式是否可靠」。

要分清楚一件事。這裡講的是公開資料以外的理解深度，不是利用公司未公開的資料交易。後者不只是另一回事，而是應該完全避開的事。

「我會比市場早看到」，是最弱的一種

最容易想到、也最被高估的，是另一種優勢。林奇有一個著名的說法，投資你了解的東西（invest in what you know）。他的意思是，普通人在日常生活裡，能比華爾街更早察覺一個趨勢。看到某間餐廳天天排隊、某個產品突然人人都在用，你其實已經拿到一條線索，而坐在辦公室的分析師可能還不知道。

這個說法在林奇的年代特別有啟發性。當年資訊流通沒有今天快，一個消費者在街頭、商場、餐廳看到的變化，可能真的比華爾街的共識早一步出現。但即使在林奇的框架裡，這也只是研究起點，不是買入理由。

但今天的世界不一樣了。一個潮流，社交媒體幾天就能傳遍全球。Labubu 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泡泡瑪特（Pop Mart）這隻角色爆紅，追潮流的人可能很早就感覺到它有多紅，先於任何財報和分析。但等到這件事成為公開共識，市場看的已經不只是紅不紅，而是收入增長能否持續、公司是否過度依賴單一 IP、估值是否已經反映了最樂觀的情境。2025 年泡泡瑪特業績大增，市場反而開始擔心它對 Labubu 過度依賴，股價在業績公佈後一度大跌兩成。看到產品爆紅，只是線索，不等於股票一定便宜。

更何況，大型基金現在會系統性地買「另類數據」，信用卡消費紀錄、App 下載量、店舖人流，甚至用衛星拍商場停車場的車有多少。林奇當年那種分析師坐在辦公室、你在街上的差距，現今已縮減了很多

但「被削弱」不等於「完全消失」。市場和現實有時確實會脫節一段時間，尤其是在公司還小、品牌還未成為主流共識、分析師覆蓋不多，或者整個市場正因為宏觀因素而拋售某一類股票的時候。街上的變化可能已經出現，但市場仍然把它當成普通潮流、短期噪音，甚至完全沒有心情去看。

On（昂跑）就是一個比較接近林奇式線索的例子。這個瑞士跑鞋品牌 2021 年在美國上市，網球名將費達拿（Roger Federer）是早期投資者。它的生意容易理解，產品在街上能用肉眼觀察，品牌滲透率的變化也相對具體。它上市後不久遇上 2022 年成長股大跌，市場對高估值成長股普遍悲觀，股價一度跌穿招股價。但同一段時間，現實世界裡卻可以看到另一幅圖像，就是越來越多人穿 On，品牌能見度提高，公司收入也持續增長。這就是市場和現實短暫脫節的那種時刻。

但即使是 On 這種情況，看到也只是第一步。林奇自己反覆澄清過，「投資你了解的東西」是他講過最被誤解的一句話。看到一個產品紅，不是買入訊號，它只是一條線索，提醒你去研究。一間公司的產品好賣，不代表它的股票就便宜，也不代表這門生意能持續。從「我看到它很紅」到「我應該買它的股票」，中間還隔著一大段判斷。

發現變壞，比發現變好容易

我發現貼地觀察還有一個少有人講的不對稱。發現一間公司在變好很難，但發現它在變壞，往往容易得多。

一間你熟悉的公司開始走下坡，你作為用家或員工，是會直接感覺到的。常去的店突然冷清，用開的產品越做越差，公司開始節流、裁員。這些訊號，你往往比財報早知道。市場那邊也有一個值得留意的偏向，賣方分析師的評級通常較少出現「沽售」建議，報告語氣也往往偏保守、偏正面。這不一定是因為他們看不到問題，而是賣方研究本身有公司關係、客戶關係、投行業務、聲譽風險和覆蓋選擇等多種限制。結果是，壞消息未必沒人知道，但有時會被較慢、較溫和地反映出來。

但這種優勢，在這套框架裡的價值是防守性的，不是用來進攻的。

理由很簡單。看準一間公司會跌，想直接從中賺錢，方法通常是沽空。而第四篇已經講清楚，沽空的虧損沒有上限，又不能單純靠等待，是明確劃在這套框架以外的東西。

所以發現變壞這種優勢，不是叫你去做空賺一筆，而是用來保護自己。它的價值主要有兩種。第一，如果你本來已經持有這隻股票，當你發現自己看得懂的部分正在惡化，就應該重新檢查原本的投資理由是否仍然成立，必要時比市場早一步減持或離場。第二，如果你本來沒有持有，它可以幫你避開一些看似便宜的陷阱。股價跌了很多、市盈率看起來很低、故事聽起來很吸引，但如果你在現實裡看到的是產品變差、客戶流失、員工士氣低落，那可能不是折讓，而是一間公司正在下沉。

換句話說，發現變壞的優勢，很多時候不是幫你賺一筆，而是幫你少輸一筆。少買錯一間公司，有時已經是很大的勝利。

而且要老實說，就算看到了，也不一定判斷得準。看到產品變差，不等於那間公司一定倒，它可能砍成本、可能轉型、可能推出新東西救回來。你的親身體驗只是其中一片，不是全部。看到，依然只是線索，不是結論。

沒有優勢，就回到指數

但現實也不需要寫得太絕對。主動投資不一定只有「完全有優勢」和「完全不懂」兩種。有些公司，你未必能說自己有明確優勢，也未必看得懂每一個財報數字、技術細節和競爭變化。但至少你知道它在做什麼生意，怎樣賺錢，主要對手是誰，它在產業鏈裡扮演什麼角色。

這和純粹聽消息、看股價升就追入，未必完全是同一回事。但也不要把這種有限理解包裝成很強的優勢。它比較像是介乎「真正有優勢」和「純粹聽消息」之間的一層。你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買什麼，但也未必真的比市場看得深。

例如一間雲端平台公司，你可能知道它靠企業客戶和訂閱收入賺錢，也知道主要對手是誰。但你未必能完全判斷每個業務分部的增長質素。一間運動品牌公司，你可能看得懂它的產品定位和客群變化，但不一定掌握供應鏈、庫存和毛利率的所有細節。一間半導體公司，你可能知道它在整個產業鏈裡的位置，知道它的產品大概解決什麼問題，也知道誰是競爭對手。但你不可能完全看穿技術路線、客戶訂單和資本開支的所有變化。

這種情況，比「完全有優勢」低一級。它不是強優勢，只是有限理解。有限理解不代表不能買，但買入時要老實承認。這裡面有判斷，也有運氣。有研究，也有賭的成分。

問題不在於可不可以賭，而在於你有沒有知道自己正在賭。用一小部分資金，買一些自己大概理解、但不敢說有明確優勢的公司，和把大部分身家押在一個熱門故事上，兩者還是有些差別。前者可以是投資組合裡的主動嘗試。後者就很容易變成把本來可以交給市場的事，變成一場勝算不高、代價很大的賭博。

第六篇講過，世界上賺錢的方法很多，但不是每一種都屬於你。選股也一樣。在你有明確優勢的地方，主動或許值得一試，在你只是有限理解、沒有把握自己比市場更懂的地方，也不是完全不能碰，但要控制比例及承認不確定性。至於那些自己既不了解、又沒有優勢、只是在市場上聽到很多人說會升的東西，最誠實的做法，仍然是回到指數，讓市場替你分散。

發現了一樣東西，只是起點。看得懂一部分，也只是起點。它值不值得持有，值得用多少資金持有，才是真正困難的問題。
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