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篇:ETF,買下整個經濟

Don’t look for the needle in the haystack. Just buy the haystack! - John Bogle

別在草堆裡找一根針,要把草堆整個買下來。 - 約翰·柏格

決定要投資之後,最自然的下一個問題是,買哪一隻股票。

但前面幾篇其實已經把這個問題拆掉了一半。第一篇說過,整體經濟長期向上,是因為人類的生產力持續提升,財富在真實地增加。第六篇又說過,賺錢方法很多,但不是每一種都屬於自己,有些判斷我們得誠實承認做不到。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,會得出一個有點反直覺的結論。

如果我相信整個經濟長期會向上,又承認自己沒把握每次都挑中跑得最快的那間公司,那最合理的做法,不是去猜哪一隻會贏,而是把整個經濟都買下來。

ETF 就是讓這件事變得可能的工具。


先說指數是什麼

要理解 ETF,得先理解指數。

指數其實是一張名單,加上一條計算規則。以恒生指數為例,它從香港上市的公司裡,挑出一批最具代表性的大型企業,按各自的市值給予不同比重,再把它們的股價變化綜合成一個數字。這個數字升,代表這批公司整體向上,跌就代表整體向下。我們平時聽到的「恒指今日升了多少點」,講的就是這個數字。

美國最常被提起的有三個指數。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(Dow Jones)歷史最悠久,只挑 30 間最具代表性的龍頭企業。標普 500 涵蓋面廣得多,包含美國最大的約 500 間公司,最常被拿來代表美股整體。納斯達克指數則以在納斯達克交易所上市的公司為主,科技股佔比特別高。三個指數各有側重,看的是同一個市場的不同切面。

其他市場也一樣。日本有日經,台灣有加權指數和台灣 50,每個市場都有自己的代表性指數。

指數本身不是一隻可以買的產品,它只是一把量度市場的尺。哪間公司夠大、夠有代表性,就被納入,萎縮了或不再符合條件,就被剔走。這份名單由專門的指數公司負責編製和定期調整,不需要你操心。


那 ETF 呢

ETF(Exchange Traded Fund,香港通常叫交易所買賣基金,台灣常譯作指數股票型基金),本身只是一種可以在交易所買賣的基金外殼,種類其實很多,連主動選股、債券、商品、槓桿的 ETF 都有。這篇要談的,是其中最常見、也最適合做核心工具的一類,低成本、被動追蹤大盤指數的 ETF。其他的不一定符合,例如 SOXX 追蹤的是一條半導體行業指數,它一樣是 ETF、一樣追蹤指數,但買的只是半導體這一個行業,不是整個市場。

指數持有哪些公司、各佔多少比重,這隻 ETF 就按同樣的比例去持有。於是指數升跌,這隻 ETF 的價格就跟著升跌。買一隻追蹤恒生指數的 ETF,等於一次過、按比例持有了恒指名單上的所有公司。

這和買單一股票最大的分別就在這裡。買一隻股票,你押的是一間公司。買一隻指數 ETF,你持有的是一整批公司,市場裡有代表性的企業你都有份。

買賣它也不麻煩。和需要透過基金公司認購、贖回的傳統基金不同,ETF 在交易所掛牌,像股票一樣可以即時買賣,開了證券戶口就能下單。它的收費通常很低,持有什麼也完全公開。

所以 ETF 不是什麼新的資產類別,它只是一個包裝。重點在於它包了什麼。如果它包的是一個涵蓋整個市場的指數,那買它,就等於買下那個市場。


買下整個市場,而不是猜哪一間會贏

這個想法不是新的。把它真正帶到普通投資者手上的關鍵人物,是約翰·柏格(John Bogle)。他是領航集團(Vanguard)的創辦人,推動低成本的指數基金,第一次讓散戶可以用很低的成本,一次過持有整個市場。指數投資的概念不是他憑空發明的,但把它變成普通人買得到、買得起的產品,是他的功勞。

柏格用一個比喻總結這件事。與其在草堆裡費力尋找那根針,不如把整個草堆買下來。那根針,是那間會跑出的公司。草堆,是整個市場。他的意思是,在事前準確找出那根針極其困難,但你其實不需要找,因為只要買下整個草堆,那根針本來就在裡面。

挑一隻股票,背後其實是一個很強的假設,就是你有辦法在事前認出那根針。

這件事有多難,前面也談過了。第五篇講過,賺錢的時候很難分辨那是能力還是運氣。第四篇也講過,有些看起來最穩的公司,例如安隆、恒大,最後會直接歸零,重倉的人幾乎無法全身而退。

買一隻涵蓋整個大盤的指數 ETF,這個假設就不需要了。你不是押注某一間公司會贏,而是同時持有指數裡的幾百間公司。當中一定有些會倒下,但也會有些跑出,而你兩邊都持有。

這也是第四篇那個分散原則最乾淨的版本。分散不是因為看不起任何一間公司,而是承認沒有人能百分百肯定哪一間不會出事。一隻指數 ETF,等於把分散這件事自動做好了。

更重要的是,指數通常按市值加權。哪一間公司變大,它在指數裡的比重就自動上升;哪一間萎縮,比重就下降。你不需要做任何判斷,這個調整會自己發生。贏家會自己浮上來,輸家會自己沉下去。


連最會選股的人,都叫普通人買指數

如果上面的邏輯聽起來太被動,這裡有一個有力的旁證。

巴菲特公認是史上最出色的選股者之一。但他長期給普通投資者的建議,是買低成本的指數基金,而不是學他選股。

他甚至為此打過一個賭。2007 年底,他公開下注一百萬美元,賭一隻低成本的標普 500 指數基金,未來十年的回報會跑贏一籃子由專業人士精挑的對沖基金。對沖基金公司 Protégé Partners 接受了挑戰,選了五隻基金應戰。賭局從 2008 年初到 2017 年底,整整十年。

結果幾乎沒有懸念。到 2017 年底,巴菲特選的標普 500 指數基金十年總回報約 125.8%,年均約 8.5%。Protégé Partners 選出的五組對沖基金組合,年均回報介乎 0.3% 到 6.5%,沒有一組跑贏。這不是某一年的輸贏,而是十年之後、扣完重重費用的結果。巴菲特把賭金捐給了慈善機構。

對沖基金為什麼輸?很大一部分是費用。那些基金收取多層管理費,每一層都從回報裡扣走一塊。扣到最後,再聰明的操作也很難補回那個差距。

巴菲特對這件事的信任去到什麼程度。在 2013 年的致股東信裡,他寫下了給太太信託的指示。大意是,把九成的現金放進一隻非常低成本的標普 500 指數基金,剩下一成放短期政府債券。他相信這個簡單的安排,長期結果會勝過大多數聘用高收費經理的投資者。

那一成債券的用意也值得一提。他的想法是,萬一遇上市場很差的時期,太太可以從債券那邊提取生活所需,而不必在低位賣出股票。這正好呼應第四篇講過的,真正可怕的不是下跌,而是被迫在最壞的時候賣出。

連他都這樣安排自己最親近的人的錢,已經說明了很多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巴菲特推崇的正是柏格。他在 2016 年的致股東信裡寫過,如果要為「對美國投資者貢獻最大的人」立一座雕像,毫無疑問應該選柏格,因為他幾十年來堅持推廣低成本指數基金,讓千千萬萬投資者拿到了本來拿不到的回報。一個是史上最出色的選股者,一個是叫人不要選股的人,兩個人在這件事上卻站在同一邊。


大部分主動型基金,長期是跑輸的

巴菲特那個賭局不是孤例,背後有長期而廣泛的數據支持。

標普公司有一份叫 SPIVA 的報告,長年追蹤主動型基金和對應指數的表現。結論相當一致,而且時間拉得越長,對主動型基金越不利。

持有年期跑輸標普 500 的美國大型股主動基金比例
1 年約 65%
5 年約 76%
10 年約 84%
15 年約 90%

(數據截至 2024 年底)

換句話說,持有十五年,大約每十隻主動型基金,只有一隻能跑贏指數。而且這個現象不限於美國,SPIVA 在歐洲、日本、加拿大等多個市場的報告,結論大同小異。

這裡要講清楚,這不是說主動型基金的經理不夠聰明。他們很多都很聰明,也很努力。問題在於,整個市場的平均回報,本來就是所有參與者的回報總和。要持續地跑贏這個平均,再扣掉每年的費用,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。指數基金不嘗試跑贏,它只要貼著市場,反而避開了這個難題。


成本,是一個反方向的雪球

第三篇講過複利,時間會讓回報滾大。但同一個機制,反過來也成立,費用同樣會隨時間滾大。

一隻追蹤標普 500 的 ETF,例如 VOO,每年的費用大約是 0.03%。一隻全球型的 ETF,例如 VWRA,大約是 0.19%。對比之下,主動型基金每年收 1% 到 2% 是常見的事。

數字看起來不大,但放在幾十年的尺度上就不同了。假設兩個組合的市場回報一樣,其中一個每年被多扣 1.5% 的費用,三十年下來,最終的差距可以是好幾成。這筆錢不是付給了市場,而是付給了管理費,從你的複利雪球上,每年刮走一層。

柏格有一句話講得很重,複利回報的奇蹟,會被複利成本的暴政壓垮。意思就是這個。低成本本身不會讓你賺更多,但它確保時間這個原料,盡可能多地留在你那一邊。這也是為什麼指數 ETF 的低收費,不只是省錢,而是結構上的優勢。


為什麼特別適合上班人

把上面幾點加起來,就會明白為什麼對一個有正職的人來說,ETF 是一個合理的核心工具。

你不需要有能力挑中下一隻倍升股,因為你持有全部。你不需要每天盯盤研究年報,因為指數會自動調整比重。你也不需要付出昂貴的費用去請人代勞,因為低成本本身就是優勢。

更重要的是時間。第六篇說過,除非你本身很享受研究公司,否則把大量時間花在選股上,機會成本其實很高。ETF 讓你以最低的心力,參與整個經濟長期向上的過程。


具體可以買什麼

講到這裡,自然會問,那實際上買什麼。

可以分兩個層次來想。

第一個層次,是以單一主要市場作為核心。對香港的投資者,盈富基金(2800)是最直接的選擇,它追蹤恒生指數,在港交所買賣,等於一次過持有香港最大的那批上市公司。如果想參與過去長期最具代表性的美國市場,標普 500 的 ETF(例如 VOO)是常見的選擇。我自己就是以標普 500 作為核心。

第二個層次,是想再分散一點。單一市場再大,始終是押注一個地域。2025 年就是一個很具體的提醒,那一年韓國、日本、台灣的股市都跑贏了美國,只看單一市場的人會錯過。如果想連「賭哪一個國家」都交給市場,可以考慮全球型的 ETF,例如 VWRA 或 VT。它們按市值同時持有全世界幾千間公司,哪個國家長期跑出,比重就自動上升。

要補充一句,這類全球 ETF 目前仍然以美股為主,因為美國現在市值最大。但它不是在賭美國,它賭的是「市值最大的就持有最多」這個規則。如果未來重心轉移,比重也會跟著轉,你不用做任何事。

這裡用幾個主要市場的代表性 ETF 做例子,給大家一個回報的概念。下面不是推薦排序,只是想呈現不同市場、不同指數在同一段時間裡,結果可以差很遠。回報高低不代表未來,也不代表風險相同。以下是近十年的年均總回報,已經包含股息再投資。

ETF追蹤指數(地區)近十年年均總回報(含股息)
VOO標普 500(美國)約 16%
DIA道瓊斯(美國)約 12%
QQQ納斯達克 100(美國)約 21%
VT全球股市約 13%
盈富 2800恒生指數(香港)約 2%

(美股部分截至 2026 年中,盈富為恒生指數近十年的含股息年均。)

台灣的代表是元大台灣 50(0050),追蹤台灣 50 指數。它在 2025 年經歷股票分割,單看近十年的價格容易失真,所以沒有放進上面那張表。若用元大公布的成立至今(2003 年起)含息數字,年化大約 12%,但這和表裡的近十年口徑不同,不能直接相提並論。

為什麼用十年。嚴格來說,十年對長期投資而言並不算長,談長期持有的人,很多會用三十年甚至更久來計算,十年某程度上是一個急性子的長期。但對一個剛開始認識投資的人,十年已經是很長的一段時間,足夠跨越人生的一兩個重大階段,例如從單身到成家,或者從初出茅廬到事業穩定。能用這個尺度去想回報,已經和只看今年升跌很不一樣了。

幾件事要講清楚。

這些都是過去的數字,不代表未來。換一個起點和終點,結果可能很不一樣。

不同市場之間的差距大得驚人。過去十年,美國標普約 16%、納斯達克更超過 20%,香港卻只有約 2%。但十年前,沒有人能事先知道會是這個排序。這正好回到前面說的,押注單一市場,是一個真實的賭注。

回報越高的,通常波動也越大。納斯達克以科技股為主,升得急,跌起來也急。台灣 50 接近一半是台積電一間公司,回報好看,集中度也高。高回報從來不是免費的。

還有,美國這十年的回報以歷史標準來說偏高,第七篇用過的長期估算是扣除通脹後約 7%。把近年的高回報當成將來每年的常態,並不穩妥。

至於到底在哪裡買、買哪一隻具體產品,要計的就不止這些了。不同的證券平台收費不同,交易所費用、稅務、匯率都要算進去,而且因人而異。那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,這篇談的是框架,不是逐隻產品的操作指南。


誠實的邊界

ETF 不是完美的,有幾件事得老實講。

先講一個範圍上的界線。嚴格來說,ETF 買下的不是整個 GDP,也不是整個社會的所有生產力,而是一籃子上市公司的股權。它不包括未上市公司、中小企、政府部門,也不包括樓市或你自己的勞動收入。但對普通投資者來說,這已經是用最低成本參與經濟增長最接近的方式。

買下整個市場,代表你會連表現差的公司一起買下。指數裡一定有正在走下坡的企業,你無法把它們剔走。

你得到的會是市場的平均回報,不會更多。如果你的目標是大幅跑贏市場,指數 ETF 給不了你,它本來就不是為這件事設計的。

還有,分散能保護你避開單一公司歸零的風險,但它保護不了你避開整體下跌。市場大跌的時候,指數 ETF 一樣會跌,有時跌得很深。它防的是個別公司的災難,不是市場的波動本身。

所以 ETF 是一個合理的核心,不是一個保證。它解決的是「怎樣用最低成本、最少心力,參與整個經濟的長期增長」這個問題。

回到柏格那句話。別在草堆裡找一根針,把草堆整個買下來就好。

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