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投資101

第六篇：有限性，不是所有錢都屬於我

我們身邊總會聽到這樣的故事。有人在比特幣最低迷的時候重倉買入，後來翻了好幾倍。有人靠做空某隻股票在幾個月內賺回一年薪水。有人做期權，選對了方向，一次交易的回報超過幾年的複利。

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。

每次聽到，心裡多少會有一個反應，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，選錯了方向，太保守，太慢。

但想清楚一點，那個反應，其實不是在問投資邏輯，而是在問：為什麼他們賺到的錢不是我的？

凱因斯的另一面

前幾篇花了不少篇幅談長期持有、耐心等待、讓複利發揮。但這裡想誠實說：這套邏輯有一個在學術上非常認真的對立聲音。

提出這個聲音的，是英國經濟學家約翰·梅納德·凱因斯（John Maynard Keynes），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，也是現代總體經濟學的奠基人。

凱因斯在《就業、利息與貨幣通論》（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, Interest and Money，1936）第十二章裡，提出了「選美理論」。他用報紙選美比賽做比喻，參加比賽的人要從一百張照片裡選出六張最漂亮的，但得獎條件不是選中你自己覺得最漂亮的，而是選中大多數人覺得最漂亮的。所以聰明的參賽者不會選自己的審美，而是去猜其他人會怎麼選。

他認為股票市場的運作邏輯和這個一樣。投資者不是在評估股票本身的價值，而是在猜其他投資者會怎麼看這隻股票，甚至是在猜別人怎麼猜別人的判斷。短期市場的邏輯，從來都不是在秤重，而是在讀人心。

這和葛拉漢的市場先生說的是同一件事，只是凱因斯的版本更悲觀，他沒有說市場最終會走向秤重，只是描述了這個循環。

然後還有那句更著名的話。凱因斯在較早的《貨幣改革論》（A Tract on Monetary Reform，1923）寫道：「長遠來說，我們都死了。」

這句話原本出自宏觀經濟學的辯論語境，不是直接針對投資說的。但放在投資的脈絡裡，它提出的問題同樣真實：如果長期需要等二三十年，這個長期，對現在的你有多大意義？

有趣的是，凱因斯自己也做投資，而且他的投資生涯本身就是一個轉變的故事。早年他嘗試靠預測宏觀經濟走勢和市場時機來操作，1929年大跌讓他損失慘重。之後他轉向，開始專注尋找他認為被低估、有內在價值的個股，長線持有。他管理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基金長達二十五年，最終跑贏市場基準平均六個百分點。

換言之，他寫下選美理論的那個凱因斯，晚年做的事情，其實更接近葛拉漢，而不是他自己描述的那個猜測人心的遊戲。

這兩件事放在一起，不是矛盾，而是誠實。市場短期確實是在投票，這個觀察是準確的。但凱因斯自己的經歷也說明，試圖利用這個邏輯來賺錢，比說出這個道理困難得多。

不要複製別人的風險

每一個成功故事，背後都有一個對應的風險結構。重倉比特幣翻倍的人，同樣的倉位，也可能跌八成。做空賺到的人，也可能碰上 GameStop 那樣的情況，虧損沒有上限。期權選對的人，有更多選錯的次數，只是那些故事不太常被說出來。

我們常常看到的，是這些方法成功的那一面，因為成功的故事更值得說，更容易流傳。失敗的那一面，多數沉默。

看到別人用某種方法賺錢，想跟著做，看的只是結果，沒有看到他背後的判斷、時機和承受了多少不確定性。直接複製方法，等於在不理解這個結構的情況下，接受了同樣的風險。

FOMO，恐懼錯過

知道風險是一回事，情緒是另一回事。

FOMO，Fear of Missing Out，錯失恐懼。它不是貪婪，而是害怕自己是那個唯一沒有參與的人。市場升的時候，身邊每個人都在談論賺了多少，沉默就變成一種難堪。

對沖基金傳奇史丹利·杜肯米勒（Stanley Druckenmiller），管理索羅斯旗下量子基金三十年，平均年回報三成，從無虧損年。1999年科網泡沫最瘋狂的時候，他清楚估值已經失控，一度重倉做空。但他旗下兩個年輕交易員靠科技股大賺，每天三個百分點地升，他卻站在場外看著。最終他忍不住，在接近最高點的時候買入了六十億美元科技股。六個星期後，他虧損了三十億美元。

事後有人問他學到了什麼。他說：「我什麼都沒有學到。因為我本來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做。」

FOMO最難的地方，是它往往在最壞的時機最強烈。不是在事情剛開始，而是在已經升了很多、所有人都在談的時候。連杜肯米勒都敵不過，更何況我們。

替別人賺錢開心

接受有些錢不屬於自己，不是容易的事。

加密貨幣暴漲那段時間，賺到的人是真的賺到了，那不是幻覺，是真實的財富增加。如果當初重倉進去，也可能賺到。這一點不需要否認。

但在那個邏輯裡賺錢，需要接受那個邏輯裡的風險。如果真的進去了，同樣的心理和判斷，也可能是跌最深那批人之一。

選擇一套框架，等於選擇了這套框架能觸及的錢，也等於放棄了它觸及不到的錢。這是真實的取捨，不是說服自己的藉口。

見到別人靠你不玩的東西賺了一大筆，能替他們開心，是這個認識慢慢沉澱之後才做得到的事。不是不在乎，而是清楚自己的邊界在哪裡，然後不為那條線以外的事情太過計較。

參考資料